在全心投入开发最新巨作《死亡搁浅2：冥滩之上》的同时，游戏创作者小岛秀夫将他那无与伦比的创造力，源源不断地注入到更有野心的项目中：大型游戏、A24电影、艺术合作等。然而，他坦言，在健康亮起红灯后，自己开始思索那些也许无法在有限生命中完成的计划……
小岛秀夫，1963年出生于东京都，游戏创作者、小岛工作室代表。以电影般的演出风格和富有深度的叙事性游戏而闻名。1987年在科乐美执导首部作品《METAL GEAR》，由此赢得全球人气。独立后，于2019年推出《死亡搁浅》。其最新作《死亡搁浅2：冥滩之上》预计将于2025年6月26日登陆PlayStation®5平台。
摄影：藤田一浩
化妆/发型：东奈奈子
整体造型：Prada
采访/撰文：Sam White
一边创造一边死去——那样也好
小岛秀夫在自己58岁之前，从未认真思考过“自己有一天也会死去”这件事。对于这个在1960年代的日本长大的男孩来说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。即使到了30岁，他创作出代表作《潜龙谍影》（*），他仍相信，接下来的三十年也会同样漫长。
*《潜龙谍影》：1998年发售的PlayStation经典之作，开创了游戏电影化叙事的先河。
然而，时光转瞬即逝。2020年，在新冠疫情带来的隔离生活中，随着花甲之年临近，小岛病倒了。“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永远不会康复了，”他回忆当时情景，“我甚至有想过，也许再也做不了游戏了。”
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，真正意识到“生命是有限的”这一事实。有些事也许永远无法实现。不只是游戏，还有电影，以及其他所有事物。
“我的脑海里有的是点子，”他说，“我甚至准备好了遗嘱（*），交给我的私人助理，以防万一。”
*遗嘱：小岛秀夫为自己留下了一个特别的U盘，里面记录着自己全部的创意，即使他去世之后，员工也可以凭借这个U盘继续进行创作而非仅仅管理现有的IP。“我把一个U盘交给了我的私人助理，里面装着我所有的创意，就像立了遗嘱一样，或许在我离开小岛工作室后，他们还能继续创作……这让我感到担忧：我离开后，小岛工作室会怎么样？我不希望他们只管理我们现有的IP。”
他曾幻想过自己变成了鬼魂，永远无法创作。“说实话，我好像有点理解那些会选择自杀的人了。那感觉就像世界末日。”
与此同时，小岛开始被日益严重的眼痛所困扰。他甚至无法出门，更糟糕的是，“连电影和电视都没法看了”。要知道，小岛每天至少要看一部电影，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。由于视力的下降，《死亡搁浅2》的开发工作甚至开始受到影响。为了尽快康复，他接受了手术，但结果却伤到了调节焦距的眼部肌肉。在担任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评审前，他曾一度必须轮换使用10副不同的眼镜来维持日常生活。“医生跟我说‘大脑会逐渐适应’，但说实话，我当时根本不信。”
我第一次见到小岛，是在四月一个闷热的午后。他显得有些心神不宁，和我简单握手后便匆匆离开，嘴里嘀咕着说担心自己会重复平常的那些话。
直到当天晚上，在一间纯白的房间里，我们才终于有机会正式交谈，他说了一些从未公开讲过的事。我们置身于他的王国之中，这里是位于东京港区品川Season Terrace的小岛工作室总部（小岛之所以能入驻这座具备抗震结构的摩天大楼，是因为业主是他游戏的忠实粉丝）。
工作室内的设计灵感来自《2001太空漫游》。其中有一间房间，四周由镜面覆盖，充满耀眼的光芒，正中央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宇航员雕像（Ludens）；另一间房里，则摆着一个诺曼·瑞杜斯的头部模型。
“有些人可能觉得我是那种‘只想出名的人’吧？”小岛这样说道，“但其实不是。我真正想做的，是提升游戏这种媒介的地位，以及游戏创作者的社会认同。”
在小岛工作室的黑色墙面上，贴满了一张张拍立得照片和留言——这是那些曾受邀踏入他世界的人留下的痕迹。尼古拉斯·凯奇、吉尔莫·德尔·托罗、阿里·艾斯特、亨特·谢弗、麦斯·米科尔森、提莫西·查拉梅……其中，《战·争》导演亚历克斯·加兰写下了：“Awesome place（很酷的地方）”，紧接着又补上一句：“And weird（也很奇妙）”。
虽然年近63岁，小岛看上去依然像个50岁出头的人，年轻得令人惊讶。他那浓密乌黑的头发、脚上那双粉色的NikeAIr Presto运动鞋，以及身上印有电影《亲密》图案的白色T恤，色彩对比鲜明，令人一眼难忘。喜欢的创作者、作品，他会直接穿在身上——这就是小岛的风格。
从表面看，小岛似乎已经完全康复——至少从他的行为举止来看是如此，但那段时期带来的影响是永久性的。他甚至曾幻想过把意识转移到AI中，或变成一个赛博格。他半开玩笑地说：“要是能在罗马尼亚遇到吸血鬼就好了——他们咬我一下，我就也变成吸血鬼了。”
换句话说——小岛已经深刻意识到，“生命终结”是无法逃避的，也正因如此，他加快了前进的脚步。他说：“《死亡搁浅2》完成时，我可能会哭出来吧。也有可能不会……毕竟还有下一个项目在等着我。”
这个“下一个”，指的就是他与Xbox Game Studios合作开发中的作品《OD》。在这款恐怖游戏中，小岛与《逃出绝命镇》《不》的编剧兼导演乔丹·皮尔合作，备受期待。而在此之后，还有被外界视作重回《潜龙谍影》根源的谍报动作游戏《PHYSINT》，由他与索尼互动娱乐携手开发。
此外，他还有一部与 A24 合作的《死亡搁浅》改编电影也正在推进中，导演将由执导《寂静之地：入侵日》的迈克尔·萨诺斯基担任。
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份写满了“想做的事”的遗愿清单。事实上，确实如此。小岛曾公开表示：“我想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死去。”但这几年，他的想法变了。
“现在的我，更想在创作的过程中死去。”
——您提到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，那么关于《死亡搁浅2》的完成情况，现在您心里是什么感觉呢？
小岛：还算可以吧。其实我还有很多地方想改改。要是能多给我半年时间就好了。今天玩的时候可能觉得满意，但到了明天再玩同一个地方，又会有不同的感受。所以，最终我必须给自己设定一个界线，告诉自己“就到这里为止了”。
——您从以前开始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工作的吗？
小岛：这种话其实不太应该说，但以前做完母盘就算完事了。现在的话，比较像是“好吧！这次就先这样发布，之后再用补丁来修修”这样。
——自2015年离开科乐美以来，您一直以独立身份展开创作。对于十年这个节点，您有什么感受？
小岛：这十年过得还不错。不过对我来说，最重要的还是“时间”。时间是我最害怕的东西。我越来越健忘，最可怕的是，我甚至连“自己忘了什么”都不知道。我是52岁那年独立的，现在已经61岁了。而且这段时间还经历了新冠疫情。
2020年春天，我原本打算拍摄《死亡搁浅2》的开场戏，也就是蕾雅·赛杜登场的那一幕。按原计划，本该在2023年发行，可是我们既无法扫描演员模型数据，也无法推进新的选角工作。
——经历过那场眼病之后，您的人生观似乎发生了很大变化。现在的心境是怎样的呢？
小岛：说不上平静吧，内心其实一直很焦虑。还有很多想做的事，也有很多必须做的事。以前以为只要独立了就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，但现实并不是那么简单。我总是想“再做点更怪、更独特的东西”，可如果那样的作品卖不出去，工作室可能就撑不下去。我了解员工，也了解他们的家庭，所以这些重担始终压在我身上。
——这就是无法将最多时间投入到最喜欢的事情上的那种矛盾吧。
小岛：如果一年能做出一款游戏，那我会安心很多。但现实是，十年最多也只能做出三部作品。所以我必须做出取舍。我总是都在思考：“做什么才是对的？”
——《死亡搁浅2》看起来充满了感性。您自己也觉得，自己变得比以前更感性了吗？
小岛：父亲去世时，我一直在想：“他到底是位怎样的父亲呢？”后来在2017年，母亲也去世了。我是母亲一手把我拉扯大的。她对游戏一窍不通，但还是打通了《潜龙谍影3》，那花了她整整 6 个月——她甚至还查了攻略（笑）！当她离世后，我开始反复思考：“母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？”那种感觉，就像是在她离开之后，才一点点地了解她身上那些我以前从未察觉的一面。
在危急时刻，日本人常常会呼唤：“爸爸、爷爷，救救我！”对吧？听说墨西哥也有类似的文化。哪怕亲人已经离世，他们仍觉得仿佛近在咫尺。
——听起来很像电影《寻梦环游记》里的情节呢……
小岛：那是一部好电影啊。
——您有在用Letterboxd这个电影评分App吗？
小岛：Letterboxd？
（当笔者把App界面给他看时，他表现出“我虽然没装，但得赶紧下一个”的反应。）
──听说马丁·斯科塞斯也在用呢。
小岛：如果连斯科塞斯都在用，那我就没办法批评它了。他对我来说是“第二位神”。
“第一位神”是乔治·米勒。
——我们经常会问电影导演：“最喜欢的四部电影是哪几部？”那小岛先生您呢？
小岛：这个我每次都答不出来，因为答案一直在变。
不过硬要说的话是——
《2001太空漫游》
《出租车司机》
《疯狂的麦克斯2》
还有黑泽明的《天堂与地狱》。我一直有认真做观影笔记的。
（他向笔者展示了自己用iOS备忘录记录的观影清单：👍＝“不错”、👍👍＝“非常喜欢”、👀＝“不予置评”、❤️＝“和儿子们一起看的”。）
——我们再把话题拉回到游戏，《死亡搁浅2》给人一种在探讨“失去某人”的感觉。
小岛：这是因为，在《死亡搁浅》的世界中，主角与舱中的BB一起踏上旅程，随着旅程的推进，两者之间逐渐会培养出深厚的感情。
——您自己身为人父之后，在游戏创作上有什么变化吗？
小岛：那种感觉就像是人生的接力棒，或者生命的循环。起初，家庭的重心自然会转移到孩子身上。但到了某个阶段，那种“重心”会逐渐消失，这其实也常常成为离婚的导火索。而我这边，现在还有一个重心，那就是“工作”。
——可以说，“工作”成了您现在最大的依靠吗？
小岛：我20多岁、单身那会儿，几乎整天都在埋头苦干。一天能工作20个小时，连周末都不休息，那时候真的很开心。但有了家庭之后，你就不能这么做了。回头想想，那10年其实是家庭最重要的时期，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其中。因为等孩子们长大了，就不太想理你了（笑）。
现在我的两个儿子都已经独立了，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20多岁的状态。可问题是时间太不够用了。一个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，一整天也转瞬即逝。
——您的儿子们会玩您的游戏吗？
小岛：大的那个会玩，小的那个只看书！
——在《死亡搁浅2》的预告片中，有一句台词是“我们不应该连接”。考虑到前作的主题是“连接”，这句话显得非常对立、具有反思意味。为什么这样设计？
小岛：只要你玩过游戏，应该就能明白我想表达什么。我们曾经以为，“连接”就是一种幸福。但后来开始质疑——这真的是我们真正渴望的吗？
对所有生命来说，“移动”或者“邂逅”其实极其重要。比如，候鸟在迁徙时，可能会携带传染病，但正是通过这种“移动”，生命才能不断进化。因此，如果我们仅仅通过网络连接，是无法实现这种进化的。
——您如何看待AI和自动化的发展？
小岛：我对AI并不持否定态度，但它究竟会多大程度地改变我们的生活，现在还不好说。
——您提到过自己30岁和60岁时的心境。那么，您觉得自己到90岁时还会继续做游戏吗？
小岛：我几乎每周都会去美术馆。那种状态是……（他用手轻轻一挥，模仿笔触）只需轻轻一笔，那我90岁也能做。但游戏开发是那种需要“绞尽脑汁”的工作。等到《PHYSINT》制作完成时，我会是多少岁呢？也许已经快70岁了吧？
至于再之后的项目，我还没对外说什么，但其实已经有一些想法了。不过，也许下一步就该去拍电影了。毕竟要是等到年纪太大了，可能就来不及了。
——如果您去拍电影了，小岛工作室还会继续开发游戏吗？
小岛：这就是我理想中的状态啦。我可以说“你们去做游戏吧！”，然后自己去拍电影。拍完回来，又可以开始一个全新的项目。
——但现实中，真的能“放心交给别人”吗？
小岛：以前在科乐美的时候，我试过这么做，但很多时候都不太顺利。虽然我就不点名说是哪些作品了（笑）。如果是续作还好，但如果是完全没人见过的全新游戏呢？即使我写下了设定，别人也未必能真正理解。
——您之前提到“人生的接力棒”这个概念。那您觉得，当自己不在之后，“小岛秀夫”这个名字会被人们怎样记住？
小岛：我不会把接力棒交出去，而是会一把攥碎它（笑）。
“小岛秀夫”这个名字，我不觉得非得传给谁。而且，我就在这里啊。即使把接力棒交给了员工，要他们去做跟我一样的创作，我觉得那也未必能成功，公司可能也很难维持下去。
——您说的“我就在这里”，是指什么呢？
小岛：每天我都会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，然后就会有一些电影导演、演员、音乐人联系我。他们会说：“正是因为有你的游戏，我如今才能成为创作者。”
不过，这并不代表他们接过了“小岛秀夫的接力棒”。不是那样的。他们只是接住了我传递出去的“一团小火苗”而已。他们不是在模仿我，也不是想变成我，而是点燃了自己的火焰。然后他们也会把那团火，传递给其他人。
小时候，我是在那些传奇漫画家的作品熏陶下长大的。虽然我最终没有成为漫画家，但毫无疑问，我深深受到了他们的影响和启发。
——您自己也接过了他们的“小火苗”。
小岛：正是如此。